樂評 – 野花 (成報「歌與樂」專欄,作者:周慕瑜) 想起卉 (1/7) 林憶蓮的最新專輯名為「野花」。內裡的歌曲,雖不全是以花為標題,但唱片的文 字資料,則幾乎每一首歌曲或音樂,都配合以一種花,豐富人們對該段歌曲或音樂的聯 想。 以花來作為貫串全張唱片的主題,在本地樂壇裡,林憶蓮自然不是第一個,而是早 就有人這樣做過,聽歌超過十年的樂迷,應有印象。 筆者指的是羅文在八一年年頭推出的「卉」。 羅文這張「卉」,十三首歌分別詠唱十三種花,包括紅棉、梅、水仙、含笑、海 棠、山茶、曇花、杜鵑、桂花、紫薇等,當中最流行的是「紅棉」,曾登過流行榜榜 首。 不過,「野花」與十一年前的「卉」畢竟不同,「野花」是女歌手專輯,「卉」是 男歌手專輯,便決定了其處理手法的不同,「野花」更多的是女性敏銳而入微的感情世 界,在音樂方面,也完全是兩種年代的強烈對比,在「野花」中,林憶蓮雖頻密地用上 二胡,但那是已經當代化的二胡,再不是「啼笑姻緣」時代的那種胡琴風格。 「野花」專輯有一段長長的文字序言,給我的錯覺以為是台灣出版的唱片,因為往 往是台灣的中文唱片才這麼著重運用感性的文字,讓讀者未聽專輯前,先從文字獲取印 象。當然,若這些文字寫得好,也實在刺激聽的欲望。 「季節流轉,歲月飛逝……像一朵自風中甦醒的野花,活過一場迷離幻夢……一朵 在風中搖曳,傲然佇立的野花,等待你撲向她……用愛化成的花蕾,像你回憶裡,一朵 雅淡輕柔的蓮……」略嫌堆砌的詩意,還是有一定吸引力。 只要我活過哭過 (2/7) 一分鐘稍多的引子,即引入林憶蓮「野花」的第一首歌曲「只要我活過哭過」,不 過,唱片的文字已分別為這兩段歌曲配以不同的花:引子為野薑花,「只要我活過哭 過」則為風信子。「隨風飄飛的花,春季掠過大地、掠過山川、海洋、代表漂泊、流 浪、溫柔、多情」歌紙這樣注釋風信子的象徵。其實「只要我活過哭過」所唱的,遠比 這風信子所要象徵的來得更多。 「野性理性沒法再辨認,糾纏看不清,夢了瘋了倦了怕夜靜,請容我甦醒……」這 當中的「夢了瘋了倦了」不正是林憶蓮上一張專輯的標題嗎?周禮茂寫詞,總要隱括歌 手以前的作品。但也正是周禮茂這一隱括,不僅把「野花」和上一張專輯連在一起,也 越發讓人想到,林憶蓮是否唱著她自己的真實愛情故事? 「只要我活過哭過」容或是情歌,但也可以是勵志哲理型的一類,等於說「我對今 生無悔」。 詞是頗能顯出那份執著的:「不跌過未算飛過,不痛過未算哭過,哭聲之中找笑 聲,只要我活過哭過,不怕我活錯哭錯,即使這也叫任性,讓我這一次任性」這裡總想 起張學友的「恕難從命」:「未曾受過傷怎可自豪」,但周詞一氣直下數句,氣勢遒 勁,筆力絕不遜色。 詞末對「無悔」之意的表達,筆力也是極強的:「如果可說過去是錯,我也沒法否 認,如果可再次去活過,聽不到我心跳聲」言外之意正是說,即使過去是錯,也不必冀 求再活一次,認為再活一次是不可能活得有血有肉有心跳,變成沒有生命、靈魂的行屍 走肉! 引用葬花詞 (3/7) 林憶蓮的「野花」大碟,雖然也有改編歌曲、舊歌重唱,經過重新編曲後,都能有 機的緊密結合在一起,活像本來就是如此的起承轉合。 兩首舊歌「夜來香」、「薔薇之戀」都是由Dick Lee重新編寫,「夜來香」的改編 幅度更大,原曲的主歌基本上棄而不用(只偶然用二胡奏出),而另寫一新段落,使音 樂更趨活躍而不失其優雅,這歌曲也因而得到新的生命。 相對而言,旋轉上率由舊章的「薔薇之戀」,便變得不太突出,只是,「薔薇之 戀」的優美動人,其實沒有改變。 聽「野花」專輯,筆者總覺是好戲在後頭,編排越後的歌曲,越發精彩,林憶蓮也 越發要炫耀其登堂入室的技藝,當然,也很想知她在現場唱「沒有你、還是愛你」或 「Wild Flower」的時候,是否仍能有此水準。未談這些在後頭的好戲,這裡倒也想瑣 碎的提提「野花」的其他吸引之處。 其中一首「再生戀」,一開始用上黛玉葬花詞的末二句:「一朝春盡紅顏老,花落 人亡兩不知」來做獨白,這樣傳統的古詩句出現在林振強的作品中實少見。 另一首「一是輩子心情」,也不乏佳句:「天生不想給愛心收容,偏偏因你而失 控,其實我知,並沒有芬芳一輩子的情」,這裡「芬芳一輩子」用得很巧,比慣說的戀 一輩子的愛包含更多的意思,至少,易散的芳香,更易讓人想到好些愛情往往也是易來 易去。 沒有你還是愛你 (4/7) 聽林憶蓮的「沒有你、還是愛你」,有時總想到很多年前徐小鳳的一首「漫天風 雨」,只是,前者自是比後者更精彩,更具震撼力。 所以聯想到「漫天風雨」是因為兩首作品都是寫到一夜纏綿,但俱能點到即止,而 將描寫側重在感情上。事實上,「沒有你、還是愛你」難沒寫及風雨漫天,卻也彷彿感 到詞中主角曾經歷風風雨雨。 「你說你,只想得到一些給你做個記念。我說,但有一些破夢兒,不要又待重現! 如上天,差遣這一天,只好講句願!情還亂,尚有一些,未斷!」(按:唱片歌紙中, 是印著「破夢兒不要又代重現」,而聽林憶蓮唱的詞,似應是「破夢兒不要又待(再) 重現」)。 詞中的「我」既說「有一些破夢兒」,自可想像她在情路上是多番好夢難圓的,甚 至是有過期望纏綿而竟得到痛苦的遭遇,也因此,對「你」的要求,是帶點勉強的: 「如上天差遣這一天,只好講句願」,當然,也有點意亂情迷的成份,但若非鐘情,相 信是勉強也勉強不來的!歌詞從事前一躍而到事後:「你說我,冰冰的一雙手怎會暖在 你笑面?我說,怎麼你面前一切亦熟練?說不出這一剎自然!估不到這一晚纏綿,來得 這麼溫暖!」這樣的一躍,有點不銜接的感覺,但也只是小毛病,絕不影響這詞的成 績,事實上,從事後想像事發,更覺美麗,而詞人在這裡用字十分洗煉,從冰冰一雙手 變暖暖在笑面,這裡不僅指體溫,也在暗示心情。「熟練」一語亦可圈可點,本來「熟 練」與「自然」是矛盾的,但沒有熟練又不可能達至自然。 在誰面前熟練 (5/7) 續談林憶蓮的「沒有你還是愛你」,昨天談到「怎麼你面前一切亦熟練」,認為 「熟練」可圈可點,但「你面前」三字,偏不交代清楚是「我在你面前」還是「你在我 面前」,不過按習慣,會理解為「在你面前」的多,由此看來,詞中女角是多麼陶醉其 中,以致於驚嘆:「估不到這一晚纏綿,來得這麼溫暖」這「估不到」對照於詞的首段 的「只好講句願」,也見出她是何等的意外驚喜,而以往的一些破夢兒都如嚴冬已去 了。 經此一發現,她情不自禁的表示:「沒有你,還是愛你!同在這裡再呼吸這空氣、 捨不得不一起!沒有你,還是愛你!從未愛你愛得這麼凄美,又抱緊,又抱緊(你) !」 「你說你,可不可於身邊跟我抱著再夜眠,我怕是,開心眼淚兒,不懂得遮掩」雖只求 做過紀念,但如此靈慾合一的一夜纏綿,怎教人不眷戀,不過,在「笑不出這一剎情 迷,講不出這一晚意亂」之餘,「明天偏偏不遠」,短暫的歡愉之後,將是經久的隔 別,想起都立即惹來幾分傷感。 寫到這裡自然又想到「黎明不要來」,這「沒有你還是愛你」中的男女,其實也渴 望黎明不要來,只是詞人的落筆角度不在此而已。詞人強調的是女主角的意外驚喜和不 捨之情,而且是以直白之語道出:「沒有你,還是愛你!同在這裡再呼吸這空氣,經不 起這驚喜!沒有你,還是愛你!從未信我再捨不得捨棄!又抱緊,又抱緊你!」歷經破 夢的她,本來已沒甚麼可以再捨不得捨棄,偏偏這一夜又令她眷戀起來,灑脫不得。周 禮茂這詞,比起其他詞人寫的同類作品,可說是一次漂亮的超越。 沒有發生的愛情 (6/7) 跟「沒有你還是愛你」比較,林憶蓮的另一首新歌「沒有發生的愛情」,是截然不 同的愛情感覺。 詞人先從景寫起: 「看午後太陽、灑一片金黃、誰也沒法擋咖啡的清香,世界實太忙,一天這麼長、 好應該歇一歇減低緊張」 風光動人,閒情優悠,好寫意好吸引的一頓下午茶。 「又再與你碰上,約會似的恰當,便說你我境況,也共創出許多幻想」這裡用「約 會似的恰當」來形容再次邂逅,正是「道是無情卻有情」。也許,女主角心底正是潛伏 著有人約會的冀盼,只是,卻苦於可以付託愛情的情郎仍未出現。 「閒談本也尋常,在瞬間便遺忘,不必愛惜珍藏。回首看,明明一切如常,但你的 所想所幹,說著笑著竟已戀上。」 情芽總是不期然而萌生的,這裡一再強調「尋常」、「如常」,平常的萍水相逢, 交淺言未必深,甚至彼此都不打算要記著對方的甚麼重要說話,但偏偏她卻已發覺「戀 上」。這裡沒有轟轟烈烈的偉大愛情場面,也沒有戲劇性的追求情節,就只是淡淡的無 風無浪的情絲,倒也迷人得可以。 幕還未落下,且看她「戀上」後又如何:「再悄望太陽,影子更加長,從眼內看出 了彼此所想,碰上是偶然,分開卻經常,只好將咖啡再一杯飲光」詞人寫景不純為寫 景,影子更加長暗寫了時間的流逝,而「悄望」一詞,也傳達了詞中主角的一些內心活 動,不想向外張望弄壞交談的愉悅氣氛又禁不住下意識的悄望,卻發現到了不得不結束 下午茶的時候,即「彼此所想」。 浮雲抱斜陽 (7/7) 寫轟轟烈烈的愛情容易,寫淡淡的情絲卻非易,「沒有發生的愛情」卻是頗成功的 寫了出來。 昨天說到詞中二人要結束那「約會似的恰當」的下午茶,只是,在「又再說句再 見,各踏各的方向」之際,並「沒有約那一趟,再聚咖啡室中再講」於男的來說,可能 真沒想過再約定,但對於剛「戀上」的女子,相信是徘徊於約與不約之間,約時怕唐 突,但不約時則若有所失,當然,閉口容易啟齒難,結果便是「沒有約那一趟再聚」。 到此,詞人又寫景去了: 「抬頭天際茫茫,浮雲抱著斜陽,路中有點清涼,微風裡……」 景中依然有情,從一片金黃的天空的愉悅到而今的「天際茫茫」折射心路的茫茫, 情與景一直是同調的變化著,吻合得很,其中一個「抱」字也絕不可忽略,斜陽尚且有 浮雲抱著,她卻獨自歸,也難怪特別敏感的感到路中的清涼,涼風似已涼入心頭!可見 這景並不是隨意的寫,可有可無,而是完全折射主角心境的。 當然,畢竟「戀上」的興奮猶在,他的形象,仍縈繞心頭:「明明一切如常,但你 這天多好看……」以至渴望:「假使一天可再碰到,可否去嘗試告訴你我這心事。」 不過她也擔心,真有:「一天可再碰到,只恐怕沒法子近似這一次相遇。」這擔心 也不是多餘的,心情感受總是易變的,尤其是萍水相逢,每一次相遇心緒都有異,印象 可以每一次都有改變。 歌詞到此戛然而止,那茫茫的心境,蘊藉絲絲樂與愁,而那平淡的,並不大起不落 的情思,始終保持著,顯見詞人的控制工夫。